從深陷虛無的存在焦慮,到用創作自救與轉化
2025/04/24 即興的秘密講座 摘要
主講教練:賴謙德 活動形式:線上免費講座《即興的秘密》 主辦單位:勇氣即興劇場
如果有一天,你發現一切都沒有意義,卻又不甘願就此放棄——你要怎麼讓自己繼續往前走?這場由勇氣即興劇場資深教練賴謙德主講的線上分享,談的不是怎麼成為即興演員,而是一個從小就被巨大的虛無感包圍的人,如何透過即興劇,長出一套能在懷疑與憂鬱中持續創作、持續生活下去的方法。
這場分享,想陪伴哪些人
謙德在開場時提到,他原本就是這幾種狀態的綜合體,所以特別想把走過的路徑分享出來。第一種,是覺得一切都沒有意義,卻又不甘願放棄的人;第二種,是身為創作者,偶爾卡關、懷疑自己為什麼要創作的人;第三種,是想找到和自己的靈感共存、不再持續消耗自己的人;第四種,是被問到「你有什麼感覺」時,常常答不出來的人。
他坦言,這四種他剛好都是。從很小的時候,他就有一種來自皮膚、來自整個身體的感受——不是思考,而是直覺地覺得一切好像都沒有什麼意義。別人覺得天經地義的事,對他來說全是疑問:爸爸媽媽為什麼要相愛?為什麼身為哥哥就一定要讓弟弟妹妹?成年之後他才知道,自己小時候可能是亞斯伯格,這或許有關,也或許無關,但結果是他成了一個被問到感覺就答不出來的人。
「你並不是壞掉了,你只是還沒有找到一個適合長出來的土壤。」
懷疑、自由,與巨大的空無
謙德的本科其實是淡江中文系,國高中時對文學與美術非常著迷。但上了大學,某個瞬間,寫作的動力突然全部消失了,像江郎才盡。為了延續創作,他一口氣參加了淡江六個藝術社團——攝影、電影、繪畫、舞蹈、音樂、戲劇,最後停在戲劇,因為戲劇可以同時容納文學、音樂、雕塑、攝影等所有他想用的技術,路徑最多。
在更深的層面,他從很小就陷入哲學上的懷疑論:只要一件事有百分之一無法被證實,他就存疑。我是不是真實存在的?這個世界是真的嗎?這些問題讓他在高二到大二之間嚴重失眠,最嚴重時四天才能睡一次,最後甚至罹患憂鬱症。他接觸到存在主義的那句「存在先於本質」時,沒有覺得被影響,而是發現「這就是我」——人不是被賦予意義才活著,而是先存在了,再去定義自己。
電子遊戲《刺客教條》裡那句「無物為真,諸行皆可」,對他衝擊很大。它的意思是,這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被證實為絕對真實;如果沒有什麼是不可的,那麼你選擇去相信什麼、選擇怎麼行動,反而才是「自我」浮現的地方。他把這份體會整理成一個核心洞見:巨大的空無,其實和絕對自由,是同一件事情。
秘密一:存在的危機,其實是靈魂在召喚你升級。當你發現再也沒有東西可以依循時,往往正是你蛻變的起點。
他借用一位同為亞斯的心理醫師常講的觀念:人遇到困難時通常有三種選擇——知難而退、回到自己的同溫層;知難而進、往前再跨一步;或者待在原地、維持現狀。每一次選擇往前,你就升級了一次。謙德說,他一生都在「洞察—行動—失去動力—再洞察」的循環裡往復,這讓他學會了很多東西,卻也讓他不斷追問:會了,然後呢?
內在動力不是逼出來的,而是養出來的
為了對抗那個循環,謙德試過所有教科書式的努力:效法作家每天硬寫一篇、每天跑四圈操場、用意志力強迫自己早起。字面上的成果都有了,文章每天一篇、肌肉也練出來了,但他發現自己只是在履行一個自己設定的義務,並不享受,意義感一點也沒有增加。吃得飽沒有、吃不飽沒有、過得好沒有、很窮也沒有——沒有目的,就是沒有目的。
真正的轉機,來自大自然與即興劇幾乎同時給他的啟發。他從小被父母帶去露營,長大後也常獨自進山。在溪邊紮營時他突然意識到:山就站在那裡、樹就長在那裡、魚在水裡游來游去,沒有任何一個生物是靠「想清楚自己存在的目的」才活下去的。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——大自然不要求你依循什麼,它只提供環境,剩下的讓萬物自己運作,而它運作得恰到好處、生機盎然。
謙德說
「沒有一個意志可以決定這棵樹要長多好。但當陽光、空氣、水、溫度、種子都到位時,樹自然就會長得好;樹長好了,動物就來了,整個生態系就這樣建立起來。」
他也觀察到台灣常見的「三面光」河川工程:把野溪用水泥砌成排水溝,原以為生態從此回不來。但一場颱風把水泥砸破、地貌改變,魚卵、水生昆蟲、植物、鳥類竟一個接一個回來了。這讓他確認:當環境達到某些條件,改變幾乎是擋不住的。
靈感生態系:創造環境,而不是逼出作品
由此,謙德整理出他的第二個秘密。與其每天逼問自己「我要寫什麼題材、我的藝術要怎麼樣」,不如把注意力轉向:我要怎麼創造一個讓創作自然發生的環境。他舉了一個很生活化的例子——他知道肌肉張力能帶給他興奮與動力,於是穿著運動服睡覺,一醒來套上鞋就能出門走兩圈,把運動的阻力降到最低。維持運動,情緒就稍微亢奮,亢奮的情緒又幫助他應對接下來的工作,環環相扣,並不複雜。
帶課程時也一樣。他不會先盯著每個學員夠不夠緊張、創造力夠不夠,而是先處理整個現場的氛圍:燈光太暗就調亮、太冷的色調就換成暖色,讓人放鬆。因為創造環境永遠比創造作品簡單太多——創造作品你要對作品負責,而創造環境,責任就分散到整個環境裡了。
秘密二:建立靈感生態系。先看到團體,再看到自己;先創造友善的環境,創造力自然會從裡面長出來。
他把這份體會對應到即興劇最核心的概念。第一個是 Yes and:不再執著於「我要幹嘛」,而是對「我本來就是這整個場景的一部分」說 Yes。第二個是把注意力放在場景目標——不是想我這個角色要做什麼,而是想這個故事要往哪裡走、要彰顯什麼。第三個是友善的環境一定會引發創造力:當環境夠安全、夠放鬆,學員的創造力會自己跑出來,因為創造本來就是好玩的事。
沒有人是英雄:讓夥伴發光
謙德介紹,勇氣即興劇場是台灣第一個專業即興劇團,從 2004 年開始只做即興劇,至今已超過二十年。即興劇有明確的定義:沒有任何劇本、在現場即興創作、並且以團隊合作的方式進行。正因為沒有劇本,意外無所不在,而演員要做的就是把每一個意外融合進當下的故事裡。
劇團訓練裡有一句核心概念叫「讓夥伴發光」。謙德用手電筒比喻:十個人一起走進漆黑的山洞,如果每個人只照自己腳下的路,山洞依舊各走各的、一片黑暗;但如果每個人都拿手電筒去幫身邊的夥伴照路,十道光交織起來,整個前方瞬間就明亮了,大家就能一起往前走。這也是即興式組織訓練被廣泛應用於企業、教育、助人工作的原因——凡是需要團隊合作的場域都適用。
「即興演員不會是一種身份,而是一種心態跟思維。」
藝術,就是關懷
講座的最後,謙德回到那個命定的問題:如果一個人可以這麼悲觀還繼續活下去,那他為什麼非得做藝術不可?他的答案來自一段很深的自我對話。他發現,所有他真正感興趣的藝術——畫畫、舞蹈、戲劇、甚至電動——如果沒有人看、沒有人接收,就只剩下練手部肌肉、運動、自言自語。它們都必須連結到「人」,才成立。
而即興劇給他的,是一種認知上的絕對平等:在舞台上即興創作故事時,他沒有比觀眾早一秒知道故事會怎麼長,觀眾也沒有比他先知道任何事。在那個當下,他和觀眾對同一件事「同在」——一樣的興奮、一樣的身體張力。對一個從小難以與人連結、難以理解他人情感的人來說,藝術成了他終於能讀懂人類、能與人共感的工具。
謙德說
「對我來講,藝術它就是關懷,它等同於關懷。沒有關懷,那只是在訓練你的肌肉群,它不能成為藝術。」
他用薛西佛斯的神話收束:那個被天神懲罰、必須日復一日把石頭推上山頂、又看著它滾下去的人,象徵著「永劫回歸」。如果你只在乎結果——成為文學家、畫出某幅畫——總有一天動力會耗盡,因為結果達成後,你只會問:然後呢?但如果你創造的不是某一個成果,而是一個讓任何 A、B、C 放進去都能長出自己樣子的生態系,動力就不再需要被逼出來。
怎麼做不重要,能繼續往下走才重要。
謙德說,這只是他的版本——一個從疑惑出發、因疑惑而自由、又因自由而更疑惑的人,慢慢歸納出的一條路。他最想說的是:希望每個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版本,背著疑惑、和它當夥伴,繼續走下去。
常見問題 FAQ
- 即興劇是什麼?
即興劇是一種沒有事先寫好任何劇本、在現場即興創作、並以團隊合作方式進行的戲劇。它有自己的邏輯與美學要求,目標是在沒有腳本的情況下,當場創作出具有戲劇性的藝術。 - 沒有表演經驗、很容易緊張,也可以學即興劇嗎?
可以。謙德在分享中提到,緊張往往不是因為你沒有創造力,而是所處的環境讓人有壓力。只要有人為你打造一個夠友善、夠安全的環境,創造力自然會跑出來;營造這個環境,是帶領者與團隊的責任。 - 即興劇和喜劇、一人一故事、心理劇有什麼不同?
關鍵在目標不同。即興劇追求的是戲劇上的藝術與美學;喜劇有它從古希臘以來明確的定義;一人一故事比較聚焦在「人」;心理劇的目標則偏向療癒。即興劇可以做得歡樂、也可以讓人落淚,端看創作者想召喚出人性裡的什麼。 - 即興劇可以怎麼應用在生活當中?
可以反過來想:生活中只要遇到沒有劇本、沒有計畫,卻仍必須往前的時刻——例如錯過末班車要想辦法回家——你其實就在「即興」了。即興劇訓練的,正是在當下覺察、在沒有腳本時做出選擇的能力。 - 即興劇適合哪些人?對團隊也有幫助嗎?
表演工作者、教育工作者、助人工作者,以及任何要帶領團隊的開創者都很適合,因為你面對的都是「人」。即興式的組織訓練被廣泛用於企業與各種產業,幫助團隊建立友善的合作環境、掌握共同目標,並在意外發生時臨機應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