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/02/11團體諮詢 講座紀錄

主講教練:趙懷玉、黃煒翔 | 活動形式:線上團體諮詢(約兩小時) | 主辦:勇氣即興劇場

 

一個元宵節前的週二夜晚,兩位教練在線上會議室裡,準備回應大家對即興劇的各種好奇——不論是表演、教學、生活或團隊的應用。當天提問的夥伴一個接著一個,談的看似是「合作」,最後卻幾乎都回到同一件事:在舞台上,怎麼面對真實的自己。

這場團體諮詢沒有講綱,是一段「知無不言、但有不知就一起探索」的過程。以下整理當晚五個提問與兩位教練的回應,提問者皆以情境代稱,保護學員隱私。

一、用另一種語言演即興:緊張之外,還有好新鮮的感覺

第一個提問來自一位有跨國演出經驗的學員。她在年初第一次用英文跟外國夥伴同台,覺得這個經驗很特別——因為語言的限制,聽不懂的部分就真的是聽不懂,不是沒聽清楚而已。有很好玩的地方,也有卡關的時刻。

被追問「特別是什麼」時,她描述了兩種感受。一種是緊張:近期演出本來比較不會緊張,但那次要上台講英文,又回到那種不確定自己行不行的狀態,緊張的同時也很興奮。另一種是有趣的發現——當她把自己切換到「英文腦」,在台上反而比平常更張開、更放得開,因為覺得外國人很開放、可以很隨意;而切到英文後,連帶把破英文又翻成中文講出來,連中文都變得更簡單了。

趙懷玉說

「除了特別以外,我身體感受到的,是一個好新鮮的感覺。」

她形容,用不熟悉的語言演出,毛細孔整個張開要去接收,就像出國時那份警覺感會自然提高;雖然伴隨著緊張,卻也讓人發現「原來我的專注力、我的感受度,可以開到這麼大」。

黃煒翔則分享了具體的準備方式。他想起國外老師 Jonathan Pease 來台時的回饋——在台上不要太「乖」、太拘謹。去年與一個雙語團隊合作前,他先排了兩次練,並且很坦白地讓對方知道自己的英文狀況,請對方用他們能用的方式來溝通,而不是隱藏自己、硬撐。那是一段持續調頻、持續對話的過程,演出結束後留下了相當正面的經驗。

跟外國夥伴合作前,與其隱藏自己的不足,不如坦白告訴對方「我的英文就是這樣」,讓對方有辦法用他能用的方式跟你互動——這份坦白本身,就讓雙方都鬆了一口氣。

趙懷玉也回看了自己較挫折的歷程。她第一次參加國外工作坊,整個過程偏緊繃,甚至意識到要用英文演即興、需要知道的單字其實更多,常處在覺得自己不足的狀態。轉變發生在後來的一次海外藝術節:一位老師設計了「火星話」、模仿腔調等練習,讓語言在場上變得更平權,也讓她的心態鬆動到「我是會犯錯的,而且不必因為講錯就覺得自己不夠好」。

她舉了一個例子:本想說 I prefer you(我偏好你),卻被聽成 I pray for you(我為你祈禱)。換作以前會很挫折,但那次她反而覺得,發音的小意外造就了一個意外的效果,這些事就比較不會綁住她了。

「我已經用英文在思考,結果卻把腦海裡的破英文又翻成中文講出來,於是講出比平常更破的中文——這件事,其實挺有趣的。」

黃煒翔補充新加坡一次四人同台的經驗:台上有新加坡、馬來西亞與菲律賓的演員,他很想用英文,卻常講得奇形怪狀。當下會浮現「我是不是拖油瓶」的負擔,但放鬆下來後,那些誤會反而成了被融進即興裡的美好意外。趙懷玉則延伸:如果上台前一直想著「一定要講對」,反而很難即興——有些經典劇本(如品特)台詞極少,更多的是藏在台詞底下、人與人之間的非語言交流。語言越單純,用的能量越低,卻一樣能創造連結。

二、當戲碰到創傷:凍結與逃跑,也可能是當下最好的選擇

第二個提問很真實:在演出中,如果劇情剛好觸碰到童年、重病、死亡等創傷議題,當下出現凍結或想逃跑的狀態,你們有過嗎?會怎麼反應?

提問的學員自述有過兩次,而且都來得很突然,甚至之前並不知道那是自己的議題。一次比較像逃跑——知道夥伴要往某個方向走,但她就是不想承認,選擇了轉移。另一次則是凍結:演到要從抽屜拿出先生的癌症報告,她說不出話,只能看著那份報告,直到導演換下一幕。兩次都發生在工作坊的上台演出。

教練回應

「你沒有逃開,仍然在那個現場——這其實還蠻需要勇氣的。」

兩位教練先給了肯定:人很難百分之百了解自己,連他們也會在某些時刻發現「我沒想到此刻的反應是這樣」。學員雖然凍結,卻沒有離開現場,而且當下的選擇與她真實的感受是合一的——在即興演員的狀態上,那並不是一個壞的狀態。

趙懷玉接著分享一個照顧自己的方法。她注意到一些國外帶領者會特別約定:過程中若有任何不舒服,可以做一個手勢、可以隨時離開休息;也有工作坊用「我要去打個電話」當作離場的暗號,讓大家知情同意。所以當學員發現自己的狀況、卻仍想把戲演完,那本身就是「同時看見自己,又為自己做了一個選擇」。

黃煒翔則提供另一條路——把感受化為角色的語言說出來。因為有足夠的舞台經驗、在一個信任的團隊裡,他可以直接陳述當下:「我現在動彈不得」「我好想逃跑」。

「我現在感覺手腳都被藤蔓綁住了——你可以幫我解開這條隱形的藤蔓嗎?」

一旦把「藤蔓」說出口,狀態就被隱喻化、童話化了,球也丟給了夥伴,戲就有機會在過程中慢慢轉變成可以往前推進的什麼。他的經驗是:只要說出來,通常就會比較放鬆。

把演員此刻真實的感受,化為角色的語言說出來——往往一說出口,那份卡住就鬆了。我們常以為不能這樣做,但其實一直都可以。

三、遇到省話的夥伴:先丟少,而不是期待對方丟多

一位學員的困擾很具體:同台的對手很省話,每次丟球給他,回應都不超過十個字。例如他丟出「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」,對方只回一句「我相信你可以做得到」,又把球丟了回來——而且整場合作幾乎都是這樣。兩人合作過四、五次,多半是 open mic 那種開演前半小時才認識、就直接上台的場合。

黃煒翔的第一個想法是:先想想什麼能讓他放鬆。如果對方對接下來要做的事不太確定,可以先丟一些感性、簡單的話,例如「我喜歡你」,看他有什麼反應再往下接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你先跟他一樣丟少,而不是一開始就期待對方丟多,否則當對方不如預期,卡在台上的反而是自己。

趙懷玉則點出,四、五次都是一人多、一人少,「共創」這件事就不見了。她提供兩個工具:一是多問他問題(即興初學常被提醒不要問問題,但這裡可以反過來試試);二是「做球」、幫對方貼上一個帶有靈感的標籤。她當場示範了一段:

趙懷玉示範做球

「天啊,瑪莉亞公主!你的皇冠在頭上閃閃發亮,今天是你的登基大典,而我作為你的奶媽,已經等待這一刻很久了。你手上那只珍珠手環,是誰送你的?」

透過稱呼、皇冠、登基大典、奶媽的關係與珍珠手環,她一口氣給了對方角色、情境與一個可以回答的具體問題——對方只要接「是威廉王子送的」,戲就開始流動了。

黃煒翔補充:講不多,往往代表對方此刻手上的資源有限、還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。這時可以用無實物製造具體互動,例如遞給他一個東西、問「你拿起來覺得重還是輕?」,再根據他的回答放大——他說輕,你就接「很輕?可是我剛剛拿超重耶,你怎麼這麼有肌肉!」一點點線索都可以被榮耀、被推高。

「我不把對方的狀態當成問題,而是接受他的現狀就是這樣,再看看我可以怎麼用。」

一旦接受對方的現狀,過多的期待就放下了——而過多的期待,其實也是離開了當下。越能回到當下,越知道自己還可以怎麼做。對方不說話,也可以是一個有原因的角色設定。

四、表情看起來很兇?比起對鏡子練習,先跟夥伴核對

有學員好奇:你們會做表情管理或表情練習嗎?她的觀察是,有些人不笑、很認真的時候看起來就很兇,夥伴可能會被嚇到。她自己在回放練習時,覺得某次扮演類似邪教教主的角色,表情很認真、很兇——不過她也坦言,這多半是自己回放時的感覺,夥伴並沒有真的這樣反應她。

趙懷玉的第一個建議是「核對」:可以俏皮地問夥伴「你覺得我剛那樣很兇嗎?」,看看自己想的跟對方感受到的一不一樣,也檢查是不是過去的經驗在影響自己。她分享了一個自身的例子——早年帶工作坊示範「指責」時,她眼睛直盯、語氣很重,結果被示範的學員接下來六、七堂課都很難看著她講話,因為那個眼神讓他聯想到身邊憤怒的人。她後來才意識到,於是調整成把能量縮小、眼神不那麼直接對到對方。

黃煒翔則說自己不太特別練表情,但會聯想到 high status 與 low status 的練習。嚴肅、固定的狀態容易呈現出 high status,也就容易讓人緊張;如果當下並不想讓人緊張,他會有意識地切換成比較好靠近的 low status。至於豐富的表情,他認為比較是長期跟人互動、看別人反應累積出來的,而不是對著鏡子練。

「看你在舞台上的目標是什麼,都可以去玩玩看。」

所以關鍵還是回到目標。趙懷玉說,如果你很清楚這一場就是要演一個有威嚴、會操弄人的邪教教主,那份「冷酷到讓人皮挫」的能力反而值得善用;但如果目標是讓夥伴放鬆,那就需要意識到自己的表情與身體正在傳遞什麼訊息。即興演員也可以在同一場裡再扮演一個比較輕挑或純真的角色,去平衡台上的狀態。

與其私下對鏡子練表情,不如在當下跟夥伴核對,並更意識到自己的身體與表情會怎麼影響對方的感受。表情兇不兇沒有標準答案,要看你這一場的目標是什麼。

五、帶長輩說生命故事:打斷的藝術與榮耀的時刻

最後一個提問跳出了純表演的範圍。一位正在帶領長輩生命故事工作坊的學員(學員平均七、八十歲)遇到一個情況:分享時,有人「畫匣子」一打開就停不下來,身為帶領者,在一個全部人都在的場合裡,要怎麼拿捏「打斷的藝術」?又因為對方是長輩,會擔心太直接會不會不禮貌。

她描述自己用的方法是一個俏皮的橋段——「我們要先進廣告囉!」,笑著、趁對方稍微停頓時轉場,並說明原因是想聽到更多人的故事。只是她不確定,對方是不是真的願意接受。

趙懷玉回應

「你今天不是跟他一對一,而是還有其他十幾個人要照顧——當別人已經登出、聽不下去了,這可能就不是一個好現象。」

趙懷玉先肯定那個俏皮又說明原因的打斷方式很好,接著建議把注意力放到「整個團體」:這樣壓力會更小一點,因為要照顧的是全部人是否都能比較自在地在這裡。她也提議從前端就把時間結構化——例如一人五分鐘、剩兩分鐘時提醒;甚至給說話的人一支「發言筆」,像麥克風一樣拿著講。她特別提醒:長輩一樣是人、一樣是學員,帶年輕學員用的「幾分鐘幾分鐘」的方法,其實也可以用在長輩身上。另一個選項是縮小分組人數,讓真的很想講的人有更長的空間。

黃煒翔補充,如果情況已經發生,可以比真正要收尾的時間更早一點預告:「兩分鐘後我會倒數,我們一起把現在的話題帶到一個段落。」並把這個提醒丟給整個大團體,而不是針對某一個人。很多時候,對方只是還不知道怎麼合作、不知道時間到了。

打斷不必針對個人——更早預告收尾、倒數,把提醒丟給整個團體,並把時間結構化。對方有時不是故意佔用時間,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合作。

話題接著延伸到一個更柔軟的層面:當長輩說自己這輩子很苦、回想過去沒有什麼快樂的事,帶領者要用什麼態度去聆聽?趙懷玉分享了一位戲劇治療老師的觀點——跟年輕人工作,戲劇主要在「拓展角色目錄」,讓他們發現自己也可以有不同面向;但跟長者工作,更多是透過戲劇回看這一生,看見哪些時刻值得被榮耀。

「如果他講的苦是我無法想像的,那我會把重點放在:那你後來,是怎麼走過來的?」

她說,自己的心態是真的很想榮耀這些時刻:這些長輩可能經歷過許多,卻一路走到現在、就坐在你面前。所以與其急著要對方跨越或改變,不如讓他、也讓整個團體一起看見——他是用自己的方式努力走過來的,那些時刻本身就閃閃發光。當然,也要看對方的反應隨時調整表情與語氣,因為他們可能很敏感。

 

即興見人性,而那個人性,常常指的是我們自己。

當夥伴把球丟過來,被勾引出連自己都沒想到的東西,我們其實是在一次次互動裡更認識自己。而把當下真實的狀態說出來、轉化成一個隱喻、一個故事、一首歌或一段肢體,沉重就有機會被昇華——這或許正是即興,最迷人的地方。

 

常見問題 FAQ

  1. 用英文(非母語)演即興劇,最需要調整的是什麼?
  2. 主要是心態。坦白告訴夥伴自己的語言狀況、接受自己會犯錯,把語言的限制轉成新鮮感與更多選項,而不是執著於「一定要講對」。用最少、最感性的語言,反而能用很低的能量創造連結。
  3. 演出時突然被勾起創傷或情緒、整個凍結,該怎麼辦?
  4. 留在現場本身就需要勇氣。你可以把當下真實的感受化為角色語言說出來(例如「我動彈不得」「我被藤蔓綁住了」),讓它被隱喻化後繼續推進;也可以在事先約定的安全機制下選擇離場休息。當下的選擇與真實感受合一,就不是壞狀態。
  5. 遇到很省話、只會跟隨的對手演員,怎麼引導他多說?
  6. 先讓他放鬆、自己也先「丟少」,不要一開始就期待他丟多;多問問題、用「做球」幫他貼上帶靈感的標籤;或乾脆接受他的現狀,把「不說話」當成一個有原因的角色設定來用。
  7. 在台上看起來很兇、會嚇到夥伴,需要練表情管理嗎?
  8. 比起對鏡子練表情,更實用的是跟夥伴核對「我剛那樣會很兇嗎」,並覺察自己身體與表情傳遞的訊息。可用 high/low status 的概念切換;若角色目標就是要有威嚴,那份冷酷反而可以善用。
  9. 帶長輩或高齡學員的分享工作坊,遇到有人講太多怎麼辦?
  10. 把時間結構化(提醒、倒數、發言筆),並把收尾預告丟給整個團體而非針對個人;長輩同樣是學員,可用一樣的方法。聆聽生命故事時,把重點放在榮耀他「怎麼走過來」的時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