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興劇作為一種專業
2026/07/30 團體諮詢 講座紀錄
主講教練|黃煒翔 活動形式|線上免費諮詢講座(團體諮詢) 主辦單位|勇氣即興劇場
「當需要即興表演的時候,腦袋卻一片空白,這個時候該怎麼辦?」這是這場線上團體諮詢裡,第一個被拋出來的問題。整整將近一百分鐘裡,一位又一位來自宜蘭、高雄、台中,甚至遠在英國的參與者,接連把自己在舞台上、在人生裡最真實的卡關丟出來。而勇氣即興教練黃煒翔沒有給出標準答案,他做的,是陪每個人一起把問題重新看一遍。
一、腦袋一片空白時,先接受「此刻的你」
第一位提問的參與者是一位桌遊玩家,習慣在龍與地下城這類需要大量角色扮演的遊戲裡即興互動。他說,一旦知道這場遊戲會被錄製、會有人觀看,就特別緊張,深怕自己講出來的東西「很蠢、很笨、對劇情沒有幫助」。
學員問
「要應急出什麼很爛的回答嗎?該怎麼辦才好呢?」
黃煒翔沒有急著給技巧,而是先請對方描述一段真實遇到的卡關經驗。當這位參與者生動地講出「破門後發現守塔人拉肚子、場面極度尷尬」的情境時,黃煒翔反而先給了一個熱烈的掌聲——因為在描述裡,他聽見對方其實對故事情境是「有感」的。
「此刻你的狀況的你,就是最好的你。因為你就是在現場、即時地回應現在有的各種狀況。」
他分享了即興劇裡一個核心概念:接受自己的平凡與無聊。這份「接受」讓心態變得平和,然後才有餘裕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真正發生的事。面對那個尷尬到不行的場面,黃煒翔示範的做法是——先點出現狀:「天哪,你還好嗎?你褲子上都是⋯⋯我這邊有兩張衛生紙,能幫上忙嗎?」當你作為角色說出你所看見的,其他人就會知道你仍然穩穩地待在角色裡。
先看到現狀、說出現狀,是給自己的一個緩衝。它幫助你進入情境,也自然地創造了與夥伴的下一次互動。
二、一位即興劇教練,是怎麼被養成的?
一位任教於高中的特教老師接著提問,她想把即興劇帶給學生與身邊的人,好奇黃煒翔專業教練的養成路徑。黃煒翔坦言,他並非「即興劇原生」的表演者——大學念哲學系、雙主修戲劇系,本業是演員。2011 年,他在一個十五人共創文本的表演團隊裡,發現自己反應速度比想像中慢,腦中浮現「我好像不會即興」的聲音,於是走進了勇氣即興。
經過三個月訓練、甄選客席演員、跟著劇團持續演出將近四年後,他收到成為教練的邀請。他從藝術總監吳效賢身邊的助理教練做起,一次次帶活動、一次次交流檢討,直到 2017 年才正式獨立教學。
而他分享的關鍵轉折,是心態的鬆動。過去嚴格的劇場訓練讓他習慣用「做得好不好、有沒有做到」來檢討自己,反而在現場變得僵硬緊繃。直到他學會一個概念——
「沒有什麼是一定要怎麼樣的。它不是說事情不重要,而是我仍然朝理想的目標前進,但我隨時可以保持輕鬆,因為這可以是一個歷程。」
於是他把注意力從「有沒有做到」轉向「學員已經做到了什麼」,先具體點出來、給予肯定。他相信每一個人都有原生的創造力,教練要做的,是把對方擺放到一個對的位置,並移除那些讓他無法發揮的顧慮。曾有學員對他說:「偉翔都這麼相信我了,那我為何不試試看呢?」
一雙相信你能做到的眼睛在旁邊看著——不論做得好不好——往往是學習過程裡最重要的事。這也連結到勇氣即興這幾年反覆圍繞的主題:團體的安全感。
三、面對未知,如何給自己安全感?
一位正在準備申請英國應用戲劇研究所的學員說出了自己的焦慮:明年可能要面對線上面試與即席表演,而他最害怕的,是「英文不夠好、聽不懂對方在說什麼」。這是一次中年轉職,他並非戲劇專業出身。
學員問
「當我明年面對這樣的狀況,我要怎麼給自己安全感,去面對各種未知的問題?」
黃煒翔換了一個角度:與其盯著「你沒有的」(不熟悉的語言),不如看看「你已經有的」。這位學員想了想,答道:我有年紀,有歷練。黃煒翔順勢帶出即興劇裡「如常就好」的概念——保持平常心。他提醒對方,校方在簡章裡就寫著「不需要過度準備」,那句話真正的意思是:你只要好好準備好自己就可以了。
「你可以不用準備好。這不是說你不需要準備,而是你只要持續地準備、保持平常心,然後到那天自然地展現你自己。哪怕會緊張,那就緊張。」
最後,他把「如何給自己安全感」的答案,收束在四個字:擁抱不確定性。世界一直在變、生命也一直在變,但心裡總有些東西是不變的——那就是你最初報名申請的起心動念、你的願景。回到這個點上,它就是你最安心的起點。他建議對方,可以把這份初心寫進日記、貼在鏡子前,隨時提醒自己。
四、情緒,是可以「演」出來的嗎?
另一位參與者飾演的角色情緒內斂、理性,他擔心的是:當自己在生活或表演中遇到重大事件時,會啟動一種「情感抽離」的自我保護機制,讓情緒無法真正流露。
學員問
「我要用什麼辦法,可以讓我不要那麼情感抽離?」
黃煒翔先肯定「覺察到自我保護機制」本身,就已經是轉機的開始。接著他點出一個表演上的關鍵:不要演情緒,因為情緒是演不出來的。
「情緒是沒有辦法演的,它是對於事件或行動的一個反應。你要做的是去反應它,接受反應的當下是什麼,就是什麼。」
他舉了兩個動人的例子:宮崎駿《風起》裡,男主角在火車上讀信,面無表情,卻讓眼淚在眼眶打轉五、六秒才滑落;以及《甜蜜蜜》裡張曼玉看見愛人離世時,先是笑,笑到最後才崩潰大哭。真實地反應當下那一刻,觀眾就會與你產生連結。
而在方法之外,他更想分享的是一種相信。即興劇裡有一個概念叫「讓夥伴發光」(Make your partner look good):每個人在創作與表達時都相對脆弱,所以其他成員要帶著「相信他能做到」的眼神好好看著他。這也呼應他很珍視的一句表演觀念——
「表演,就是一種分享。看的人並不是帶著期待要你端出什麼好東西,他只是很準確地坐在那裡,和你一起。」
人會啟動保護機制,是因為內核有一顆柔軟的心,只是太害怕才難以釋放。與其質問自己「為什麼哭不出來」,不如只是跟自己待在一起——也許情緒就會自然流露。還有一個小 Tip:Have fun,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
五、如何跨過台上那個「平凡無聊」的自己?
一位正在英國上即興課、當晚就要面對期末演出的學員,描述了她的兩難:當台下有笑聲、有反應時,她比較放鬆;一旦安靜下來,她就開始慌張、講出連自己都覺得不好笑的話。
黃煒翔先分享了這個概念的原文——Dare to be dull,勇於無聊。他說自己以前特別常在台上做平凡的小事:切菜、澆花、曬衣服、遛狗。因為他知道,接下來故事一定會發生些什麼,而他前面要做的,是把角色與情境跟觀眾溝通清楚。
在即興劇裡,這叫「打地基」(Platform)。不同於一般戲劇有事先寫好的劇本與佈景,即興劇是向現場觀眾徵求建議後,才即刻開始創造。表演者同時身兼導演、編劇與演員,透過丟出線索,讓觀眾知道這是什麼樣的人、什麼關係、身在何處、面對什麼目標。他示範了一段從「切菜」延展出的獨白——切到手指、想起七年前與媽媽一起切菜、母親從不准他進廚房的擔心——真實的情感元素,把平凡的動作堆疊成了故事。
「即興劇之父說,即興劇演員首要的任務,是在台上啟發你的夥伴。」
所以黃煒翔給這位學員的建議是:把注意力從「觀眾有沒有反應」移開,先看看你能為接下來的夥伴做些什麼、如何點燃他的靈感。你的眼睛就像探照燈,掃過刀、鹽罐、那瓶「在英國才看得到的醋」——這些細節會把你帶進一個真實的空間,也成為你送給夥伴的第一份禮物。
六、即興劇是團康,還是藝術?
這場對話最深刻的部分,來自一位具戲劇學院背景的資深提問者。他坦率直言:即興劇看起來,不就是我們從小到大熟悉的「團康」嗎?如果拉長時間、放在陌生觀眾面前,它站得住腳嗎?它到底算不算一個藝術作品?
黃煒翔沒有迴避,也沒有防衛。他分享 2024 年一位來自芝加哥、六十歲的即興劇工作者帶給他的一句話:
「戲劇是戲劇,即興劇是即興劇。你要用戲劇的眼光看戲劇,但你要用即興劇的眼光看即興劇。」
他解釋,即興劇之所以廣受歡迎,很大一部分來自短篇的遊戲性與娛樂性;而它說故事、更具藝術面的一面,往往要在長篇即興劇裡才有機會被觀眾看見。他也誠實面對台灣的現況:許多投入的人同時是上班族,市場仍在發展,值得被好好對待的團隊,需要多一點時間。
對於「是不是藝術作品」,黃煒翔給了一個微妙而誠懇的回答——與其說它是一個藝術作品,他更願意說:
「如果可以的話,我會說它是一個藝術行為。這個藝術行為裡,本身帶有一種昇華。」
他釐清勇氣即興的清楚訴求:演員在劇場裡即興,是為了說故事;觀眾進到劇場,是為了聽故事;共同的目標,是一起經歷這個由觀眾的點子所發芽、由演員共創而成的故事。他並不主張只有勇氣即興這一派才叫即興劇,但至少,他們的做法有一個明確的方向。
而那位資深提問者也給出了犀利的回應:台灣市場尚未成熟,正因如此,創作者更需要對自我有期許——是先有品味,才有自我進步。當一個人的品味跑在自己的表演能力前面,他才會覺得「我還沒到達」,也才會持續往更好的方向走。黃煒翔接住了這份直白,並回到一個更簡單的信念上:
先不論是不是即興劇,一個能夠啟發人心的藝術作品,就是一個好的藝術作品。而如何在台上啟發你的夥伴、夥伴也啟發你,一起共創這個因啟發而展開的故事——這正是他們一直在做的事。娛樂可以是一種啟發,還有其他更多的可能。
一切,正在被創造。
疫情前,勇氣即興曾在信義威秀演出。一場結束後,一位平常在學校裡不擅長、也害怕表達自己的觀眾留下紙條——因為過去她只要表達就會被笑,但那一晚,她寫下的點子被演員抽中、好好地用進了故事裡。她說,她頓時覺得很開心,因為自己也為這個故事有了一點貢獻,如果之後還有機會,也想再來一起說故事。
這張看似平凡的紙條,或許就是「即興劇作為一種專業」最好的註腳:它讓每一個走進來的人,不只是被娛樂,而是真正參與其中、被好好接住。而這些一次次「被看見」的瞬間,也支撐著台上的人,繼續走在這條路上。
常見問題 FAQ
- 即興劇作為一種專業,到底在專業什麼?
- 它不只是台上的即席反應,更包含一整套心態與方法:相信每個人都有原生創造力、看見並肯定學員已經做到的部分、營造團體安全感,以及把遊戲背後的創作意圖清楚地帶向目標。教練的養成,往往需要數年的演員與帶領經驗累積。
- 即興劇跟團康有什麼不同?
- 即興劇裡看似輕鬆的遊戲,背後都有明確的創作意圖與要抵達的目標。它的核心是「演員為說故事而即興、觀眾為聽故事而來」,透過觀眾提供的點子共創出長篇或短篇的故事,而不只是自娛的熱鬧。用即興劇的眼光去看,會看見它說故事與藝術的那一面。
- 上台腦袋一片空白、覺得自己很平凡無聊,怎麼辦?
- 先練習「接受自己的平凡與無聊」(Dare to be dull,勇於無聊)。與其急著搞笑,不如先看到並說出現狀作為緩衝,透過「打地基」建立情境細節,並把注意力放在啟發你的夥伴身上——即興劇演員首要的任務,就是在台上啟發夥伴。
- 面對未知與緊張,如何給自己安全感?
- 即興劇提供的答案是「如常就好」與「擁抱不確定性」:你不用準備好,但要持續準備、保持平常心。同時回到你最初的起心動念與願景這個不變的錨點,它就是你最安心的起點。
- 即興劇適合非戲劇背景、內向或不擅表達的人嗎?
- 非常適合。這場講座裡,特教老師、桌遊玩家、準備出國進修的中年轉職者、內斂理性的演員都在其中找到共鳴。即興劇的環境強調友善、無偏見與安全感,很適合幫助內向或不善表達的人,透過遊戲的包裝,一步步變得更勇敢、更能溝通。
